被美化的過度使用 - 甲子園投手神話
在甲子園大會,王牌投手獨自投到底的身影長期被讚美為美談。「王牌的責任」「為了夥伴投球」這份故事,是支撐高校棒球感動的重要要素。電視轉播中疲憊不堪的投手持續站在投手丘的身影,作為「毅力」「精神力」獲得讚賞,作為推升收視率的演出裝置運作。NHK 的甲子園轉播每年寫下高收視率,決賽超過 20% 並不罕見。這份收視率依賴投手「故事」的結構,成為助長過度使用的原因之一。但從醫學觀點看,成長期投手連日投超過 100 球持續,是引發肩關節盂唇損傷與肘部尺側副韌帶斷裂等深刻傷害的行為。對骨骺線尚未完全閉合的 10 多歲投手而言,過度投球負荷有招致骨骺線分離這項不可逆傷害的風險。在甲子園過密賽程中,間隔 1 天或連投登板已成常態,投手健康次於勝利的結構長年被放任。夏季甲子園在 8 月酷暑中舉行,氣溫超過 35 度的場地中投手投超過 150 球的案例不罕見。這個環境下的連投加上脫水造成肌肉柔軟度下降,讓傷勢風險飛躍式提高。美國運動醫學會 (AASM) 對 18 歲以下投手建議單日 105 球內、禁止連投,但甲子園現場長期忽略這些國際見解。
齋藤佑樹的悲劇 - 手帕王子的代價
2006 年夏季甲子園決賽,齋藤佑樹與田中將大投手對決,投完延長 15 局,隔天重賽也完投奪冠。整個大會齋藤投出的球數達 948 球。光是決賽延長 15 局就投 178 球,重賽再投 118 球,2 天合計 296 球的異常負荷加諸其上。以「手帕王子」獲得國民級人氣的齋藤,經早稻田大學於 2010 年以選秀第 1 輪加入日本火腿鬥士。但職棒生涯只留下通算 15 勝 26 敗、防禦率 4.34 的成績,2021 年引退。另一方面在甲子園決賽與齋藤投手對決的田中將大,因駒大苫小牧總教練謹慎管理田中登板,在加入職棒後在日本贏得 99 勝、MLB 贏得 78 勝,成長為大投手。在甲子園的過度使用是否為齋藤傷勢直接原因醫學上無法斷定,但加入職棒後持續受肩部發炎與活動範圍限制所苦是事實。齋藤本人在引退記者會也暗示高中時代登板過多可能影響職涯。作為以甲子園榮光換取職棒可能性受限的典型案例,在談投手過度使用問題時不能繞過。這個問題作為高校棒球的結構性課題,今後也將持續議論。
吉田輝星與安樂智大 - 反覆出現的過度使用
2018 年夏季甲子園以金足農業王牌身分掀起旋風的吉田輝星,整個大會投出 881 球。秋田縣公立校挺進決賽的壯舉作為「金農旋風」成為社會現象,但背後吉田從 8 強到決賽 3 場比賽以含間隔 0 天的過密賽程投到底。準決賽對日大三高戰中投了 14 局 164 球,隔天決賽也先發。吉田加入職棒後,在日本火腿到 2024 年球季為止一軍勝場有限,持續在二軍調整。把超過 150 km/h 速球當武器的高中時代球威,在職棒未充分發揮。再回溯到 2014 年,安樂智大以濟美高校王牌身分在春季選拔投出 772 球,招致「要讓他投到壞掉嗎」的批判。特別在 8 強戰中寫下延長 13 局 232 球的驚人球數,賽後訴說肘部疼痛。安樂加入樂天,但一軍活躍有限,2023 年因對隊友的騷擾問題曝光被解約,離開球界。松坂大輔也在 1998 年夏季甲子園投了 767 球,決賽達成無安打無得分,但加盟 MLB 後接受肘部手術。這些案例強烈暗示甲子園過度使用對投手職涯帶來長期影響的可能性。
球數限制的導入與極限
受多次批判,日本高等學校棒球聯盟 (高野連) 從 2020 年春季選拔大會起導入 1 週 500 球的球數限制。這個制度的契機是新潟縣高野連 2014 年獨自提出的球數限制案掀起全國議論。新潟縣的提案當初被高野連本部以「缺乏公平性」駁回,但獲醫學界與媒體支持讓議論再燃,最終結為全國統一規則。但這個制度有重大極限。沒有單場比賽球數限制,單場投將近 200 球依然可能。實際上 2022 年夏季甲子園,單場投超過 170 球的投手有多人。同時地方大賽也有不適用球數限制的地域,在前進甲子園前階段已被過度使用的投手不少。再者為了規避球數限制以「投手兼野手」登錄、以野手身分出賽後再回到投手的漏洞也被指出。MLB 對高中年齡投手設有單日球數上限 (15 至 18 歲為 105 球) 與登板間隔 (投超過 76 球需 4 天休養) 的嚴格指引。日本 1 週 500 球的基準在沒有單日上限這點,從國際上看也不充分,要求進一步嚴格化制度。
結構性問題 - 勝利至上主義與指導者的責任
甲子園投手過度使用問題的根源,在於高校棒球的勝利至上主義。對總教練而言在甲子園的勝利與名聲、實績直接連動,對提升學校知名度與招生影響也大。私立校甲子園出賽成為學校經營的廣告塔,總教練承受對拿出結果的強烈壓力。也有資料顯示在甲子園出賽則翌年入學申請者增加,學校經營與勝利直接連動的結構助長投手過度使用。這種環境下,比起培育多位投手,依賴一位王牌的戰術較被選擇。短期淘汰賽這個賽制也助長問題。在敗者淘汰的賽事中,「為下場比賽溫存」的判斷難以採取,把全力投入眼前比賽成為合理選擇。此外選手自身「想投」志願的案例也多,指導者難以制止的心理結構也存在。「王牌說想投還要讓他下場嗎」周圍的壓力妨礙冷靜判斷。但守護成長期選手健康的責任在大人。尊重選手「想投」的意願,與在醫學上危險狀態下讓他投球是完全不同的問題。甲子園的感動與選手健康並非二選一,要求建構讓兩者並存的制度設計。Tiebreak 制度導入 (2018 年夏季起延長 13 局以後適用)、推廣多位投手制、檢視大賽賽程確保休養日等改革正一點一滴推進,但要孕育以投手健康為最優先的文化還需要時間。